首页 | 组织机构 | 特别推荐 | 王鼎钧研究 | 文峰视点 | 小说选粹 | 散文广场 | 诗歌星座 | 时代风采 | 民间文学 | 兰陵春秋 | 古韵今声 | 小荷尖尖 | 信息之窗

 

 
  文章分类
特别推荐
文峰视点
信息之窗
小说选粹
散文广场
诗歌星座
兰陵文学
民间文学
时代风采
兰陵春秋
王鼎钧研究
小荷尖尖
古韵今生
艺术舞台
  联系方式
0539-5263980
13505392721 13869964706 13954985176
王凌晓 笛子 范海蕾
cswx666@126.com
  留言反馈
 
  详细内容
 

虚空生活/ 广东省罗定市.高茵颖

发布人:兰陵作家网  来源:兰陵作家网  浏览次数:107次  添加时间:2017-4-21 16:51:34
 
  1、
 
   阿福像一个毫无怜悯的见证人,过着阿福毫无厌恶的一生。
 
  忧郁的微笑像霉烂的躯体发散出紫罗兰的香味,高大的玻璃窗蓝得像水中的空气。那些装在玻璃内又肥又白的植物与阿福构成了一个静止不动丰满的整体。每天从一张充满呕吐物的床上醒过来,一些抽象得如纯净水、空气一样的思想,像阿福的长臂膀把某些世俗看来正常的东西像蜘蛛网那样的撕破。
 
  那些常逗留在家里的人们整天整夜地点着灯。他们从窗口仰望天空,然后看书,就这样奇奇怪怪地衰老。被生活和情欲折磨得憔悴、空虚、思想有些空洞的人,常在未被利用的天空底下漫步。
 
  雨已经停了吧!空气柔和了吧!天空慢慢地推动着许多美丽黑色的形象吧!
 
  厌倦的威胁威临着阿福,思想的光线在逐渐减弱,在变幻着的时间光照里,黄昏即将来临。那些灰色别墅外的栏杆好像难以预料的回忆,一个个在脑中闪现的面孔显出几乎是温柔女子的样子。
 
  在眼前展现的街道很明亮,很荒凉。对阿福来说,没有明天,也没有过去,只有一大堆的现在,在乱七八糟地挤着前进,闪电似的挤出今天,又一个今天的日子。
 
  一切像原来那样存在,阿福每天遇到的只有阿福自己。就如一部小说的主角那样快乐地冲破了黑夜,像一支军队进袭着一座城市那样不由自主的前进着。世界在阿福面前,随着阿福结合得这么紧密的声音和形体,紧缩出一片又一片让阿福等待了很久、用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的荒凉地方。
 
  难道,这就是生活。开始于某一个荒凉的角落,或某一个时间,或开始于一条充满潮水豪华声音的街道。
 
  几只白鹭,不时如被吹散的一缕缕白云掠过。一直伸出白色混凝土栏杆的防波堤下闪闪发光的海水,如一所农舍的窗户充满了火光。一个被阳光照得目眩的美丽的女人懒得把手遮着眼睛,摇晃着脑袋。
 
  阿福俯身于每一秒钟,可是每一分钟都在消逝。街上的声音,黎明的曙光,一切的一切,如一双美丽的眼睛在表露它易逝的柔情。渐渐地,那个阿福想象出来的美丽和谐的形体在一边消逝一边缩小。
 
  因为事物易逝的缘故,一个人常在自己和别人的历史包围中活着,叙述或倾听。在操劳中让永无休止、单调增加的日子毫无意义地积累。在经常变换的背景中上场、下场,把生活弄得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阿福徒劳地在过去里搜索到一些虚构,回忆出来的文字碎片,阿福想把它们复活成一百个故事,徒劳地回到过去,可阿福总不能离开此在的阿福。
 
  发着亮光的眼睛,在阿福水蒸气似的脑袋瓜稀疏的头发下聚成一轮光圈,阿福死了吗?事情难道真是为了结束才开始的,难道只有等到结束才开始具备意义。
 
  死神如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在空中滑行片刻,然后像只鸟那样俯冲下来,把一切带到这条长凳之上,带到这一刹那间,带到那个颤动着哀乐声的光泡里。如一阵冰冷的清凉空气,让活着的生物拼命地呼吸。
 
  外面,潮而冷的湿气是多么的纯洁,街道两边的墙在逐渐靠拢。阿福走了几步,把双手放在背后,微笑起来;阿福抬起头,抬起头,用脚跟的末端点着地,身体向后仰翻,晃动着,始终微笑着,双颊抖动着,向后仰,向后仰,向后仰,脸完全朝着天花板。音符在不知疲倦的跳动、奔跑,互相推挤着给阿福一个短促的打击,然后消失,似乎它们刚诞生出来,就已经老了。歌声在静寂中响起,空气被一种透明的金属充满,一圈圈思想的烟雾把灯光冷酷的微笑暴露出来。
 
  阿福坐着的垫子中间坍了,阿福把鞋底紧紧地贴紧地面。有几个人一半在长凳上,一半在靠里桌子的一张毛毯上玩纸牌,阿福没有勇气望他们,阿福能够转动脑袋却不能转动眼睛。阿福的眼前突然闪了一下,那是一只里面布满了白色毛发的手……一个又一个幻象,像羊似的使阿福厌烦。它们继续停留在未定的状态,坚持着继续未完成的努力,包围着它们的蓝色渐渐浸入它们,把它们完全掩没,又在许多地方暗淡下来,又有许多还未完全变成紫色的小岛逐渐扩大,互相连接起来。阿福像一只做梦的狗,不时喷一喷鼻,吠一吠,微微地抖一抖。阿福马上有一种尖锐的、不愉快的持久发痒的失望,阿福被一种五光十色的缓慢的如雾如尘的旋风包围和抓住。
 
  许多凳子在屋子里闪耀着光辉,阿福既看不出为什么是这里,也看不出为什么这里是这样子。天花板上摔过了一个暗影,阿福被什么推着在迷雾的灯光中飘向四面八方。阿福注视着镜中宽大的双颊,那面颊不断地向两耳流去,不断地流去,仿佛那上面的肉十分的无聊。
 
  阿福坐在长凳上,阿福不知道阿福在什么地方,周围的颜色在缓慢地环绕着阿福旋转。就这样,从那时开始,什么已经把阿福逮住了。
 
  阿福凑近镜子,面孔一直碰到了镜面。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消失了。肿胀的嘴唇两旁,两根毛从鼻孔里伸出,这一切使阿福昏昏欲睡。阿福拿左手贴着阿福的脸颊,扯着阿福的皮肤,左边嘴角扭歪,鼓起来,露出一个白球和一团粉红带血的肉。脸胀大,在镜子里胀大,变成一个庞大白色的光晕消失在亮光中……阿福想阿福干净明亮的小脸庞上肯定布满了小麻点。
 
  一个人也许要理解自己的面孔并不可能,人们学会了在镜子里看自己,然后让别人看到与镜中相同的自己。
 
  镜子里照出来的是阿福的面孔,在一事无成的日子里,阿福凝视着这个面孔,阿福很满意阿福的前额之上装饰着阿福脑袋的黑发,它在镜子里发着光辉,使阿福的容貌不至于消失在模糊之中。阿福的视线慢慢地、不耐烦地落到额头、脸颊上,没有障碍地落到没有意义没有人类表情地鼻子、眼睛、嘴巴上。朝镜子看久了,阿福发现阿福不见了,看见的只是轻轻颤动,平淡无味的肉在开花,在无可奈何地跳动、跳动、跳动……
 
  压在玻璃窗上乌黑的雨云如一张可笑动人的面孔,一道吝啬而强弱适宜的光线投射到铁锈上,腐烂的栅栏木头上,投射到一口气挥笔写的几页文字上。阿福如整夜未眠似的,它们太阳似的发出寒冷的光,从阿福的眼睛进入阿福的内心。阿福坐在那里,垂着两条臂膀,毫无勇气地写着,打着哈欠,等着黑夜的威临,等着和周围的事物完全脱离冥府的境界。
 
  阿福在淡白的光线中动了动,阿福站起来,望着墙上一个白色的洞,阿福知道阿福会落到那个陷阱里去。阿福走近处,阿福注视着它,阿福再也不能走开去。
 
  阿福离开那如白色的洞似的镜子。
 
  阿福离开那如白色的洞似的镜子,面对着没有生命,被置放得整整有条的物件。寒冷的阳光染白了窗玻璃上的灰尘,它在阿福的桌上展开了暗淡的空虚的反光,阿福看着阿福两只手,阿福想度过这一天最好的办法就是睡觉。
 
  望着铺在窗外路上那些全新的、光滑的、白色的纸,跳动着,像天鹅似的停在那里。它们挣扎着、绞纽着,从泥泞里脱身出来,于是又在不远的地方落下去,再也挣扎不起来。它们就这样的……永恒地永逝,永远筹划自己的将来。
 
  阿福坐在桌前,想着阿福在的意义。也许阿福选择这个时刻来开始写这本书就是出于这些溶解于过去的思想酸。
 
  阿福愈来愈觉得痛苦不但不能增加阿福的苦楚,反而使阿福忘掉了所受的折磨。阿福生活在孤寂之中比生活在群体之中幸福自信。尽管阿福常想把阿福的希望寄托于遥远的将来,却照样成为了今天大家取笑的对象。阿福是会死去的,取笑阿福的人是不会死去的。
 
  阿福就这样跟上天一样泰然自若安安静静地待在深渊底里,像是从另外一个星球上掉下来一样的让人陌生。
 
  阿福在大地上碰见什么,那无非是一些刺痛阿福心,撕裂阿福心,叫人心酸,又徒劳无益的令人伤心的事。唯一令阿福觉得甜蜜的东西,就是一颗能与自己密切交谈的心灵,尽管阿福在这世上一无是处,但阿福的有生之年还没有完全虚度。阿福没有什么地方值得自夸,也没有什么地方应该自责,阿福在世人中间从此就等于零。跟社会既不再有什么真正的关系,也不再有什么真正的相处,阿福也只能是等于零了,反正做什么事情不是害人就是害己,因而恪守克己就成了阿福唯一的职责。
 
  当阿福年事更高,在临离世时,阿福将无视众人的阻挠而生活在世上,阿福将在衰迈之年跟另一个时代里的阿福生活在一起。如果有人在阿福生前把它抢走,却抢不走阿福在撰写时的乐趣,抢不走阿福对其中内容的回忆,抢不走阿福独自进行的沉思默想。
 
  只有在孤独的沉思时刻,阿福充分地属于阿福自己,阿福才是神所希望创就的那种对某一对象发出沉思默想的人。疲惫使阿福软弱无力,生命之火在阿福心中慢慢熄灭,阿福感到阿福有权向往的那种境界已完全无望达到,今后也只能在回忆中度日。在这块大地上再也难以找到哺育阿福心的时光养料,阿福只习惯于在阿福自己身上搜寻养料来滋养阿福心。其实,真正的幸福源泉全在他们自己的身上。在迫害阿福的人群中,阿福经常领略到慈爱的温柔和欢畅。
 
  远处,有些地方展现出一种冬天临近的荒凉。虽还得到几朵花儿的点缀,然而已被悲哀推残得凋零,被苦难折磨得枯萎了。阿福行将枯竭的想象力已经无法照阿福的心愿去设想。
 
  庆幸的是阿福这一生没有虚度,而准备思想着回家时,阿福望着天上几颗给阿福翠绿感的星星,阿福不知道阿福是谁,在什么地方……
 
  经历给阿福的知识,在阿福还来不及从开始得太晚的功课中学到,而得以运用的机会却转瞬即逝。一到时间与理性向阿福披露了那个可悲的真相,降临的不幸却已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再学习如何把命运之车驾驶得更好,已一无用处。唯一所具的品质是更加眷恋生活,舍不得生活。除努力为生命自然的延续外,辛苦只不过是徒劳。除了自己的躯体能行将入土以外,什么也不能带走。
 
  很早阿福就感觉到,阿福不适合于日常生活,阿福在日常生活中永远达不到阿福的心所祈求的境界。阿福丰富的想象力很难在人间寻找阿福想要找到的幸福。阿福总觉得它在阿福出生以前,就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定居了下来,在一边安享的宁静中一边等待。所以,一直以来阿福从没有为自己的处世无能而痛苦过,因为阿福感到阿福根本不该在世间追求为人处世这个目的。阿福学点什么知识的时候,都是为了自己的信仰,而不是取悦于人。在爱抚、虚荣、希望、形势的吸引、诱惑诱骗下,对自然的研究,对宇宙的冥想,都促使阿福从孤寂中不断相信有一个使一切事物有了起因与归宿的创物主。而一旦自己被置入人间的急流,阿福片刻不宁,对往日温馨闲暇的怀念,始终萦绕心头。对面临着阿福使阿福能获得虚荣与名利的事物都感到厌倦与冷漠,以致使阿福自己也搞不清阿福究竟想追求什么。当飞黄腾达的迹象显现,就在种种苦难使阿福感到阿福跟这个世界毫不相干,一切都促使阿福在感情上跟这个世界日益疏远。阿福一直在贫困和财富、正道与歧途之间摇摆不定。恶习虽然如此的形成,心中却无半点作恶的倾向,只不过随遇而安,缺乏理性,对应尽的本分虽有疏忽,却并不予以蔑视。
 
  以文字获来的名声刚在阿福头上飘浮,阿福都已经感到厌倦。不过是每一代人用一些文字的排码方式在表达同一的真理,用当时当地域的适合形式在复述同一个理念而已。文化的发展也只不过是表达形式的发展,文化的历史也不过是形式发展的历史。阿福每一握着笔,一想到这些,阿福就羞愧难当,阿福老在追问自己,写下这些文字有什么意义,如果要找一个意义的话,是不是为出现下一个独创性的文化名人而在作一些无用的准备。
 
  阿福常告诉阿福,阿福需要自己的哲学。如果阿福再等待下去,来日的思考就无法全力以赴。阿福在不断进行着物质与精神上的改造。把阿福种种的见解,种种的原则一劳永逸地确定下来,让阿福在余生成为阿福决心要做的那种人。逐渐谨小慎微却与日常格格不入,使阿福如在风雨交加的海上,失去了航标,既使想象中远处有一座为阿福指路的灯塔。
 
  人们很难不对他们那热切的祈望事物产生信仰,阿福也不能例外,阿福在这世上最害怕的是为了幸福而把自己置入危险的境地。日常处处充满着捉摸不透的迷团和无法解答的诘难。阿福常常肤浅地理解一些问题作出自己的判断。阿福的安全感就是建立在这个无可动摇的基础之上。未来,阿福的灵魂会遭受到一代又一代人的践踏与亵渎,一旦常理与诚心在人间重现,也许就会出现一些理念的革命。
 
  当阿福发现了人与自然为忍受一生苦难所需的支持时,阿福突然觉得只有无私的求知才能使自己不受命运与别人的摆布而获得幸福。也唯有求知使自己有一个可以躲避迫害的藏身之处。如果此生蒙受的耻辱得不到洗雪,或者失去了应得公正的对待的希望,只能把自己交给世人从未经过的最悲惨最自以为是的求知精神的宇廊中,去听从命运的摆布。
 
  每当阿福还来不及为自己的清白无辜而心安理得,别人还来不及善待和尊敬阿福,来不及用一颗直爽轻信的心向朋友和兄弟倾诉衷肠,编织罪名的罗网却已套在了阿福的身上,一颗刚高尚起来的心却被人扔入了耻辱的泥淖的深渊之中。要是事先没有积聚足够的力量从摔倒的地方重新爬起来的话,阿福就无法面对这一难以预料的苦难。也无法如一根落在河面的羽毛改变水流的方向一样改变自己。
 
  阿福是一个人,是属于人类。人类的悟性通过感官受到升华,也通过感官受到控制,很难掌握人类全部永恒的真理。只有拼着小命尽力而为,以自以为新的成就来丰富和充实自己的灵魂,期望有一日摆脱躯壳的限制,看到纯粹的真理。
 
  真理往往是从谎言开始的,人把谎言当真的时候,阿福正以热爱真理而自豪。说谎就是把应该显示的真相掩盖起来,真理就是把被掩蔽的事实,敞露出来。
 
  普通绝对的真理如同一对理性的眼睛,缺了它,人就变成了瞎子。用一双理性的眼睛窥视一下精神的世界,就跟物质世界一样,没有任何东西是一无用处的。所以阿福从不一本正经地把手稿上低劣的故事硬塞给读者,去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喝下装在瓶子里的毒药。
 
 
 
  2、
 
 
 
  这里的位置真是出奇的适宜。湖边的岩石和树林离水很近,显得浪漫荒野、清秀翠丽。对于爱沉思默想的阿福来说,这是一个悠闲、充分自由地处理阿福的生活很有吸引力的地方。阿福不愿意看到任何一株小草,任何一颗植物。有时坐在宜人、僻静的地方尽情遐想,有时坐在平台或土坵上纵目四望。等待着夜幕不知不觉地垂降。阿福就在这不断地流动之中,感受着外界事物的变化流动。总企望这一时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既不显示出绵延,也不留下任何更替的痕迹;心中既无匮乏也无享受之感,既不觉苦也不觉乐,既无所求也无所惧,而只感到自己的存在。或是躺在随波逐流的船上,或是坐在波涛汹涌的湖畔,或者活在流水潺潺的溪流边独自遐想所处的境界。只要这样下去,阿福就觉得阿福如上天一样能以自足了。
 
  在这里,阿福的心乘着想象的翅膀翱翔在宇宙间,跟天空的群星一样,被广泛播种在宇宙。在森林的浓荫之下,阿福仿佛进入了一个仇恨鞭长莫及的掩蔽所,使阿福把身体的利益抛到了九霄云外,时时体会着思维的真正魅力,使阿福终于摆脱掉了政治的淫威,丢掉了市场的石榴裙。离开了许多毒虫在互相吞食的社会器皿,如一只最后剩下不死的叫盅的毒虫。
 
  冬天终于来了,大地在阿福面前如一本书一样空洞无物。春天似乎在遥远的某处,在一座堆满了手稿与书的小屋里,面对着一群蓝色的鸟,与一个蓝得如眼睛的湖……屋内,一张洁白的床,一只可爱的小狗,一个漂亮的女仆,一个冒着清香的茶壶……
 
  阿福坐在窗前,怅惆地望着空无的尽头,不停地,不停地……阿福如一只被追捕的野兽。阿福如一只刚被捕获的野兽。阿福是践踏野兽的野兽。撕着,咬着,啃着。直啃到仅仅剩下骨头。
 
  直啃到仅仅剩下骨头。直啃到仅仅剩下骨头。
 
  枕溪靠湖的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着。风踩着星星的肩膀,像一弯眉毛挂在中天。钢琴时不时地响起,在嗡嗡的噪音里,像河流里飘浮的一片干净的树叶,沉沉浮浮,波光闪闪。阿福向酒店走去,迎门处挂着“世事都因忙里错,岂能尽如人意;好人半自苦中来,但求无愧我心。”
 
  一坐下,望着灯影中飘来飘去神秘的瞳孔像细沙一样的金粉,闪着朦胧星光的美人,却想起日间里人说的:美丽的迷死,放荡的爽死,温柔的爱死,玩死,弄死,愁死……眼前似乎迸出无数消逝的死者,活现在画布上,露出亲切如明眸一样的两个乳房。
 
  阿福坐了良久,走出酒店,天空已如慢慢合上的巨大卧房,空中的愁云飘过了昏暗凄凉麻木的世界。贫寂此刻在阿福面前像遥远的越来越黯淡下去的黄昏影子,虫子似的,吞掉了四周的一切,使阿福觉得此刻像人永远怀念的故乡,不知道众神此刻躲在什么地方,注视着阿福在无奈地一天天长大、衰老,一步步地走向死亡,走向万物所归的空。
 
  阿福昏昏欲睡地躺倒在床,醒来,太阳早已落山,月亮也已隐匿,火炉里的火焰慢慢地熄灭了,阿福的思维如一只在树上闪来跳去的猴子,如天上那轮高远孤独、神圣而庄严、闪闪发光的明月。
 
  阿福真想置身于高山群峰之上,只由冰冷的空气及群星陪伴,脱离那“满堂花醉”,把自己抛入“一剑霜寒”之中,告别那些忠、孝、风、流、财、酒、美色的生活。
 
  远处无时间的乡村:永久不变,默默无言地农民把种子埋在只有一点点节存,一点点财产的世上,受着蹂躏,忍受着残忍的丰饶,继续着痛苦。
 
  当情欲成群结队地走向那些飘散在山谷中动人的、弥满着苍凉的风笛声中,渐渐淡化为记录的悲伤,翡翠绿的酒杯,看上去如一朵盛开在白色细长而优雅茎上的小花。阿福把它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既不叫人感到冷,也不使人觉得热的月亮。
 
  把灯打开,房子周围乌云低垂的天空、道路左边的小树林、远方若隐若现的小村庄,一下子都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流动的微风早已肃静,生存的目的在于“生活”应当按照所含有的意义去度过。
 
  生存的目的在于“生活”应当按照所含有的意义去度过。
 
  她进来了,站在面前,她的脸上呈现出来自对面群山的光明,整个树林在她那清白的视网膜上移动。
 
  在光透射过的树群中闪着又冷静又圣洁蓝光的淡蓝色河水边……阿福抚摸着罩着一层淡淡红晕焦黄如鬼,吹在风里、飘在云里、活在梦里、死在土里、热在火里、深在水里、恨在蓝里、惨在绿里的脸。写下:礼恭言情,辞顺道理,色从行事;登览高山大野以自广。学白雪以自洁,从青云而直上;抚苍云以自惜,奏流水以自怜;用其力之所不及,尽其智之所不能,填空充虚。
 
  填空充虚。填空充虚。填空充虚。
 
  梦回月榭清音远,影断玉窗小楼寒。
 
  阿福是多么向往此时,又有点怀念远处喧闹的静处,在浩翰的宇宙中,阿福是如此的渺小。
 
  很静,一切都静下来了,似乎全静下来了,有种空洞游离开心中的深处,阿福似乎完全孤立于人间,阿福似乎和一个群的哀乐全隔绝了。绿色的灯光如旧,桌上的稿件零乱如旧。阿福想喊一声,想哭一哭,表面上还完全如过去一样,可是世界变了,世界在动,一切在动,阿福却静止而悲悯。
 
  什么是阿福?阿福在何处?阿福要什么,阿福有什么不愉快,阿福站在什么据点,在等待什么在希望什么。阿福想不出阿福是谁,原来的那个阿福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切书上的真理,和一切充满明智和善意的语言,总不容易直接浸入阿福的头脑中,压迫也不能完全把阿福征服。阿福曾十分严格的自阿福检讨与分析,终难把自己的成见与意见忘掉。
 
  在现实的教育中,大家说向人民靠拢,阿福似乎是一个唯一的游离分子。阿福实在应该迎接现实,为目下活人所需。阿福清算了阿福自己,向人多处走去,阿福开始在动,一种完全自发的动……累了,只要给阿福不太痛苦的休息,不用醒,就好了。人总得休息,自己收拾自己有什么不妥?不要像别人一样去参预谋害。如其让形体成为一粒又一粒微小的灰尘,不如让生命转化为文字、形象、节奏、音符。通过长长的时间与遥遥的空间,流注给另外一时另一地生存的人。
 
  通过长长的时间与遥遥的空间,流注给另外一时另一地生存的人。
 
  接连的敲门声把阿福从思中惊醒。阿福推开房门到廊上去,才看见火车停在一个冷冷清清的站台上。
 
  阴沉沉的灰天下,一股寒风迎面吹了过来,由一个陈列室走到另一个陈列室,由一所房屋走到另一所房屋,对着那遍地的白色骨粒,一踏进干燥的屋子,阿福身体中最权威最敏感的部分如痛苦的雨滴在滴着骚痒的虫子。瓶里的花朵,明亮的窗子,窗前的月光,院子里的藤箩架,一杯可可、明前茶。墙外到处装饰着鲜血的喷泉,窗内开放着一盆盆月季花与玛瑙红,在那里一簇簇,一阵阵,一片片,一堆堆,一夜又一夜的,一季又一季的,一年又一年的沉默。
 
  壁上那最不足为人道的自鸣钟生锈了。到处总是重复一个字,一句话,一个观念。太阳美丽的照着那最黑最黑的心灵,最黑最黑的手掌,那最黑最黑的日子,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每个平凡无辜的生命,如蟑螂样爬行着、蛰伏着……都在一种说不出的压力下,反射出一种带着淡淡萧瑟凄寒的梦味。
 
  阿福坐在桌子的前面,对着草乱幼稚的字迹,阿福的眼睛模糊起来,阿福把阿福几十年的生命一瞬间平面地铺展在镜面上。在阿福模糊的泪眼中,阿福马上看到了一个人影。瘦瘦的圆脸,肩上垂着两条辫子,花布上衣,灰色的裤子,脚上没有袜,裸露着白皙的小腿,踏着玄色的布鞋,鞋面上沾湿了露水。
 
  那是个南方的乡村,不过十来户人家,门前是稻场,稻场上长满了绿草。四周有树。后面是看时似近,雾时似远的山,前面二、三百步外是一条小河。顺着河,坐船或步行,四、五里就可以到镇上。
 
  这里的居民大都是务农,大家都和蔼宁静简单质朴地生活着。家就在这里的外祖母,有一个后园,种满了竹,夹有几棵树,几丛野花,围着枯朽的篱笆,竹林丛中是一丛古色古香呈“凹”形的轩子。
 
  住在这轩子里,除了读书,阿福喜欢看无数的飞鸟在竹林中飞进飞出,在微风拂着竹叶,照临园中的晨曦里散步。
 
  一到深读倦睡,朦胧中鸟声起来。先是一只,清润婉转,一声两声,推窗外望,见鸟儿从这条竹枝飞到那条竹枝上,接着另一只叫起来。阿福正看得入神,只听得篱笆外也有了鸟语的响应声。阿福遁声望去,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眼润脸圆,面上浮着愉悦的笑容,发出一种不像鸟鸣不似人声的声音。随着她出神的一声一声,雾已一丝一缕的消散,阳光一线一线地照到带露的草上。阿福也更清楚地看到那个女孩的尖下颏、薄嘴唇、小鼻子、开阔的前额,闪着纯洁的眼睛,如瓷器一样白晳洁净的皮肤。
 
  篱笆虽已枯朽了,但还完整。南面的角落有一扇门,锁着一把很粗拙的铁锁,钥匙就挂在阿福所住轩后的墙上。阿福走了下来,把那门打开,向那女子招了招手……
 
  没有雾,碧蓝的天空浮着几朵白云,淡淡的月痕还末消逝,正在上升的太阳像一个红球般在颤动。她站在那里,脸上浮出愉快欣喜的光芒。隐隐约约地远山如画,好像离他们很远,刚刚种上禾苗的田垄间满眼青翠,在风中波动着像是一片清柔的绿水。她蹙着微颦,掀着鼻翼……
 
  到天热,阿福回去了一趟,来时,早稻已经收获,遍野开出了紫色的草偃花与金黄的菜花,天空更加晴朗,在四周青山绿树旷野流水的途中,她像是从竹笼回到了树林的小鸟,像一朵太阳映照的白云。阿福与她默默顺着溪流往下走去,太阳在云朵里时隐时现,下望田陌阡陇,烟尘弥漫。
 
  伴她接触自然山水,树林与飞尘,这是阿福睡前醒后独自的打算。阿福挽着她站在一座庵的山门外,望着天边的落日,山下的炊烟,林中的归鸦……
 
  望着天边的落日,山下的炊烟,林中的归鸦……
 
  生活同过去一样,忙于是非,忙于应酬,忙于得失。阿福迷失在灯红酒绿的交际中,困顿于贫病无依的斗室,从一个职业换到另一个职业。
 
  阿福外祖母后来死于乡下,她的一切产业随着后来的变幻已化为乌有,她也去了一个绿水与青翠树林相伴的庵里。
 
  她也去了一个绿水与青翠树林相伴的庵里。
 
 
 
  3、
 
 
 
  圆镜中的阿福染着尘埃,挂着泪。被头吸饱了阿福脖子上的油,床单被阿福躺出了许多折子。成日坐在生着火的屋里,望着玻璃上的水流成一条条污道子。从衣袋里摸索出手绢,擦尽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对进来的人说:“学习学习就会做的”。以锐利的眼光迅速掠过对方的面孔,用手一抚宽阔额前的头发,显示一下自己持重老到的皱纹,闭一下眼,手扶着椅子背站起来,让披着的棉袄从肩头上滑落。每到一股感觉似温暖的泉水从心头涌上来,阿福就用力呼吸着自以为清香的空气。
 
  雨已经停了,星光从黑云下面迅速地露出来。风更凉了,积水潺潺地从马路两边的泄水池流下去,没有一点痕迹……在另一扇荒凉的大门前,阿福放下手中的箱子,把白色的围巾解下来,抖着上面的雪花,望着“传达室”三字。
 
  一个穿着整洁老头儿,站在了门口,惊讶地望着阿福。
 
  房间里除了少一张床,多了一些别的家具。窗外不远处是一片白桦林,白桦林后面是另一个小湖。阿福的眼光最后落到墙上,一个小洞中,阿福从小洞里摸出了一个有象牙托子的黑丝绒的小盒。揭开盒盖,盒中露出来血点儿似的两粒红豆,镶在一个银丝编成的指环上,往事像一层烟雾升起……
 
  那天早上,窗外还黑得像老鸦的翅膀,“要自由”的口号像炸弹一样在空中炸了开来,借着惨白的闪电,阿福看见窗外阶下的夹竹桃被风刮到了阶下。阿福顿时感觉到原样的生活正在如那粉碎的花盆,那被吹落的花朵,永远不能再重新完整起来,永远不能重新开放,阿福唯一能选择的道路是将自己的青春贡献给整个人类的事业。
 
  那棵正对着白杨树梢的窗子,透过飞舞迷乱雪花一样飞舞的纸片,一片漆黑。
 
  阿福随着一群心怀天宇的人来到了乡下一个山村。那里的农民为了欢迎他们,跳过猪栏围墙,伸手在猪背上挠,猪一伸腿倒在地上,正合着眼过痒痒劲儿,一农民冷不丁地把腿膝盖往猪脖子上使劲一跪,两只手卡住猪拱嘴,另一个攥住猪的腿,强扭到一块,用绳子绑上前腿,又绑上后腿。又一农民把袖子揎到胳膊肘上,两只手把猪一提,放在条案上,左手攥住猪拱嘴,手疾眼快,刀光从猪脖子上对准心尖,噗地往里一攮,血水顺着刀子流下来,像条鲜红的带子。用刀在猪腿上拉了个小口,把挺棍伸到小口里挺了又挺,猫下腰把小嘴对着小口,把猪吹得滚瓜儿圆。然后几个人把猪抬起来,泡在热水里,人们一齐下手,把毛刮净,把白猪条挂在梯子上,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一农民从猪肚子上一刀拉下来,又描了一刀,心肝心脏,血糊淋淋地流出来,两只手伸进膛里,摘下心来,一窝黑色的淤血顺着刀口流下……然后摘下猪肝,又摘肠胃、大肠、小肠、肚……一样一样弄出来,收拾干净,用麻绳拴着挂在墙上。
 
  开饭时,阿福一点吃的胃口也没有,强吃下去的饭,几片猪肉,全吐在了地上……
 
  几片猪肉,全吐在了地上……
 
  一阵小雨后,两边地里的庄稼,给雨水冲洗得青翠水绿,珠烁晶莹,空气里带有一股清鲜湿润的香味。要不是冷炮在间歇盲目地轰响着,阿福还真以为是在这里旅游或是散步。卫生员撒开大步,一直走在阿福的前面,阿福朝她宽宽的两肩望了一下,阿福眼前立即出现了一片绿雾似的竹海,竹海中间有一条窄窄的盘旋而上的石级山道。
 
  在做田界的石头上两人闷坐了下来,用毛巾拭了拭汗。阿福顺手把开在阿福身旁的一枝野菊花采了下来,插在阿福的枪筒里。
 
  他们刚到附近的一个村子,天黑了。天边涌起了一轮满月,地上烧起了一堆又一堆野火,照明弹一个接一个地升起。一会儿炮响了,天空划过几颗红色的信号弹,一小时后,枪声已响得稀落了,感觉上似乎天快亮了,月亮很明,在月光下,卫生员晶明发亮的眼看着阿福那枪筒里的黄色菊花在不断地抖动。阿福也望着枪筒上的菊花,如同大地上一粒不烂、不熟、不扁、不爆、当当响的相思红豆。
 
  坐在野外,阿福紧抱双臂,望着近处农家发白的窗纸,忍不住独自微笑。阿福觉得如坐在没有涯际的宇宙中,星星如天空中万盏不灭的灯火,在没有尽头的宇宙中忽闪忽闪的。
 
  在野外行军久了,阿福的小腿,高兴的时候不痛,不高兴的时候痛,逛会、看戏、游门、串户的时候不疼,一做活儿就疼。疼得阿福很难吃饱。
 
  阿福就这样灿烂在历史最黑的这几页上……每当一切如一群飞蛾,将阿福血里的钟声撞响,阿福总忘不了坐在紫檀木榻床上,端着金制的水烟筒噗噗地抽着的父亲,与轻柔的发丝轻轻地慢慢地飘散下来的母亲。
 
  突然一场意外的风暴使阿福坠入了一个深谷,时间虽然已到初冬,但深谷的天气却并不怎样寒冷,即使阿福明白阿福被挂入了死亡最黑的背景,讲究感发、含蓄的诗却摧醒了阿福那个还死不透的永远在心灵中涌动的世界。阿福如同徘徊在一个月下的荒城里,在苍老着。如旧鼓,缀缀补补,如又凄凉又丑陋的铜号,很小心地抽着一截烟屁股。阿福的思绪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又似乎要展翅飞翔。
 
  想起那些流在落叶中间,以火红的舌头舔着大地的鲜血,眼前又闪动着那一双双寻找光明的黑色眼睛。在那些烽火的航程上与历史的视线里如一张尘封的败琴……只有上天如蜘蛛网上一只雌蜘蛛,盘据在网中央,窥察四方的一切动静,照顾着子民所有的需要。
 
  阿福如一个六十岁的,个子不高不矮,背略有些驼,走起路来两手微向前冲或是倒背在身后的老人,蹲在墙根下,嘴里噙着一根长烟锅吧嗒吧嗒地抽。有时种菜,有时赶车,有时喂牲口,领导叫阿福做什么就做什么。直呆到酱紫色的脸上勾画出一道道皱纹,阿福才获得了离开这里的希望。
 
  离开时,几天工夫,窝棚没了,井台没了,灌水渠没了,菜畦没了,只剩下了满布坷拉的一片白地。
 
  车厢里热烘烘、乱糟糟、迷腾腾地。一下车,只觉得站台上又凉爽、又安静、又空荡。阿福不知道阿福又被送到了什么地方,一出门都是弯弯曲曲的田埂。那里的芦花阿福到时才吐新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水鸟擦着芦穗在扑鲁鲁地飞。
 
  水鸟擦着芦穗在扑鲁鲁地飞。
 
  见到她,两人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两串泪珠静静地从她的脸颊上唰唰地淌了下来。等阿福抬起头来,眼前只剩下了满川绿色的庄稼和一条空荡荡的黄土路。而眼前的公路在阿福的眼里变成了一条模模糊糊、飘曳摆动的黄带子……
 
  阿福是属于被整垮的一代,而垮掉的一代正在不远处劳动,而无法无天的一代正游浪在大街上。阿福一下子有气无力地伏在桥栏上,桥下,清清的大河在黎明前闪着青幽幽的波光,流向了看不见的远方。成千上万座墓碑像犁一样被抛锚在荒野的尽头,苍穹上缓缓盘桓着几只苍鹰。几个儿童在拉着噪嗓子高喊着:“哥哥你不成才,卖了良心才回来”。
 
  阳光斜射进车厢内,冷清清地照在窗边众多的屁股上,站台上的人都拥到车厢前。
 
  阳光斜射进车厢内,冷清清地照在窗边众多的屁股上,站台上的人都拥到车厢前。车身一动,人群“嗡”地一下,哭声四起,车开出了一会儿,车厢内才慢慢开始平静。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所有被送到这里来的人又都被卡车运到了一个林场。林场在层峦起伏之处。活计就是砍树、烧山、挖坑、再种树。吃的菜是清水南瓜或清水茄子,饭倒不缺吃,由于缺少油水,肚子越吃越大,没人惦记,自己也不知惦记谁,亲人不知在何处,也不知在何方,烟越抽越凶,思考的瘾也上来了。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了出来,读过的书,有的远了,有的近了,模糊了。阿福突然觉得人要有点儿东西才叫活着。阿福常常在夜深人静时追问自己,阿福应该有点什么东西。直想到倦意上来,才拥着破被,沉沉睡去。
 
  有时半夜醒来,总觉得自己置身在一个空旷苍凉的河滩,到处飘着清朗的寂寞。两个小小的黑点,慢慢晃动慢慢放大缩小。两行深深浅浅歪歪趔趔的足印,酒盅似的,盈满了阳光,盈满了从堤上飘逸过来的野花的芳香。或红或黄的野花一盏盏如歌的灿烂。水似乎有了伤痛,起着一朵朵洁白的水花,匆遽地流,鄰鄰地闪。一页页白帆慢慢地吻过来,日历一样翻了过去,陡然剩下的寂寥里,细浪轻轻腾起,湿津津地舔着天空舔着岸。水鸟滑过一片汪汪绿着的水草,悠悠然悠悠然地不知到何处去了。
 
  终于有一天,一页页张着的白帆把他们送出了这个林场,阿福被抛在途中一个小镇里。古老或者并不古老的石拱桥,傻乎乎地爬在内河上。桥下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把小嘴噘得像个喇叭筒,拼命揉搓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两只樱桃一样的圆眼睛直直地瞪着那些摇摇晃晃木板门的水乡少女。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退了耕的砂石山峦显出浓浓的一层暗红。大山静息的黑黝黝地黯淡地浮着片片淡凉。沟深得很,沟底四下里黑糊糊的,头顶上高低不等地点着黄黄的灯火映出糊着报纸的窗格子、围着院墙的庄户。低掩的厚云浓重的深蓝,满天只有几粒针尖尖的星星。在阿福眼前,山沟渐渐展开,山影慢慢隐进夜幕。望着一条条歪歪的山腿,也许阿福就将年年月月地看着这片山沟,待到腰酸眼花,再爬不动这些山时,罪也就受完了。
 
  那伸进黑暗里的犁沟在微微的星光下静得一摇一荡的,像要想些什么 ,狗儿却在远远近近的吠。几条刀砍般的褶皱在黑蓝的苍穹下模糊又鲜明,神秘得像一缕游丝。几株刺向黑夜的杨树皮上涂着一片青光。穿过树林子以后,空旷的夜空和巨大的山影又露了出来,在墨一般的深邃的天幕前沉默着,水一样弥漫着,轻摇着,积攒力量,等待天亮。
 
  等待天亮。
 
  活着的日子是死亡留给自己的。阿福住在窗子被人用手指捅出无数洞眼的屋里。
 
  阿福住在窗子被人用手指捅出无数洞眼的屋里,拿出一把中间带糟,两面磨刃,刀苗子窄而长,在微弱灯光下闪着凛凛寒光的尖刀……一个穿着黑棉裤,黑棉鞋裤,头上顶着黑毛巾的女人站在那里……
 
  月亮如一口井照着阿福,风云睡在阿福的肩膀上。在阿福想象天堂的桌子摆在种满麦子的田野上时,耳边突然飘出一个陌生又亲切的声音:……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一无所有……
 
  在飞驰的列车的路边,阿福抱着噜噜响的肚子……
 
  在飞驰的列车的路边,阿福抱着噜噜响的肚子……月光的高梁地里,高梁穗子像蘸过水银,茎叶在雾中滋滋乱叫。一阵强一阵弱,一阵远一阵近。嚓嚓啦啦的,一大滴一大滴沉重的水珠扑簌簌地落下,雾如一条水河,高梁挺拔的杆子,排成密集的栅栏,呻呤着、扭曲着、呼号着、缠绕着……悲婉地回荡着死与空的曲调……
 
  铁路从屋檐边擦过的角落里,火车每七分钟开过一趟。阿福每坐在窗前,看见别人吃东西便忍不住涎水往下巴那儿流,直到下巴处流了两道白色的印子,阿福才消除了饥饿的感觉。便开始如一个哲人冷静而恒久地观望着生活中那变幻无穷的风景。涂沫在如同沾满了血的稿纸上。
 
  在一个适合于孤独与沉思的阴暗的下午,阿福毫无目的将自己的宿舍察看了一遍。在窗框与墙壁死气弥漫的结合处,塞着一个细细的笔状的纸卷儿,阿福找出一根适合于挑剔的钢锯片,朝它走去……
 
  朝它走去……
 
  阳光被黄土揉碎,慈祥地铺展开来。在这弥漫的静光中,阿福突然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与身影后面的时间。有时候阿福在黄土上呆一会就回到自己的住处,有时候就呆到满地里亮起月光,洞张着自己的眼睛……背脊像猫一样弓起来,望着刀片,阿福似乎看到了淋淋的血在刀片的细细的切割里从动脉血管中喷射出来……房顶、墙壁一时间瀑满了血花,如注的血浆像紫罗兰猛然淀开一般挂在雪白的房间……阿福把刀片扔出了窗外。
 
  直到太阳的余晖把河水涂染成让人心疼的血红。又像一个新生儿,把嫩嫩的肉红色洒在刚刚被行人踏醒而显得冷清凄凉的街道上。对着发蓝发绿的晨光,阿福才盯着墙上剩余的几个窟窿,像一只安静的老狗,把蓄满在深凹眼眶里的泪挤出来。
 
  十多年的努力像一堆被风干的狗屎,像一根冬天的草茎,像一柄耐心打扫着满是落叶、废纸、玻璃碴的笤帚。敞开被岁月晒黑了又被寒风吹得通红、骨头已足够坚硬、承受得起让后人把历史的箴言刻上的胸口,让思想或快或慢地任其自然地模模糊糊地互相吞噬消失。
 
 
 
  4、
 
 
 
  好久以来,阿福连什么叫“告诉别人”也不懂了。
 
  好久以来,阿福连什么叫“告诉别人”也不懂了。阿福看见一些人突然出现,说了话又走开,如同一些没头没尾的故事。
 
  一切都已远逝,一切激起阿福的是一种十分强烈野蛮纯洁的感觉,一切飘散,只剩下那盏路灯、栅栏与天空。
 
  路灯点亮了,风刮起来了,天空昏暗了,一切都消失了。一个人住在温暖的房间里,如个有产者那样活在世界上了。而那根路灯柱子的周围,却围着一小群凄凄凉凉的人。孤独像疾病,确实地、明显地、偷偷地、逐渐地出现,如一件冰冷的东西吸引着这个房间、这座城市、这个宇宙的注意力。多年来阿福一直抱着一种信仰活了下来,而现在阿福觉得内心空虚。阿福孤零零地、完全孤零零地一个人,不给予什么也不收受什么似的活着。甚至认为交谈已失去了它的意思。也许人的过去能产生什么意义完全取决于现在的选择。
 
  阿福这么自为的存在着筹划着自己的余生,在一种永恒地飞逝感中极力想表现现在没有的东西,创造出飞逝的自身。阿福是一个因其思想的独到性,与世俗相对抗的人。阿福不欠世俗任何情分,世俗对阿福也没起任何作用。
 
  阿福为静止而移动,为照亮自己而启蒙。为了生活动手动脚动唇舌动背动唯一的胳臂动五个手指,孤零零地在无边的太空里、在无垠的寂静中,在变化无常、无用的、空虚的、无穷无尽的时间里游荡。
 
  黄昏的光辉在一道一道熄灭,天空一片通红,周围一片寂静,几只苍鹰从头上的危岩飞出,静悄悄地在空中盘旋。
 
  阿福不断盼望得到一件东西,不断在热烈的想象力与极度的贫穷中接受良好的教育。越接近纯净的思想,阿福越觉得一切是那么肮脏。
 
  组成历史的是一群洁净的人与一群肮脏的人,洁净的人固守在一个铜墙铁壁的堡垒里面,弹药充足。肮脏的人旋转着、活着、跳着、进攻、破坏围墙,努力为摆脱自己的肮脏而战斗。
 
  劳动的人在忙碌,思想的人在风雅的音韵中散步,无所事事的人在统治着、保护着他们。而置身于其中的阿福有一种已被宣判死刑的压力,阿福不知道阿福的过错和阿福的案情,阿福只好承当坐牢的处分。阿福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坐牢,将来阿福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去。阿福如一个软弱无力地摇摆于两个极端之间的傻子,在命运指定的路上,一声不响地向死走去……
 
  阿福生来就以为阿福自己是为最高级的社会和最漂亮的女人而生的。在豪华的苍穹下,一个伟大的智者说:一直前进吧,光荣的路是狭窄的,除了空虚,没有任何坚实可靠的东西。阿福避免着酒宴,孤零零地在一片快乐和正常的人声中发疯地劳作。把被阳光晒焦了的破报纸踏烂、粉碎到大地里去……而由此展开阿福纸卷的思想,包围着枝叶的旋风。在这个存在着无数顿虚无无限的宇宙里,阿福似乎又回到了那些无数的畏惧、恐怖和不眠之夜,一连串长长的流放的白日,一道道墙之间,阿福像一棵草一棵树那么静止、荒凉。待黑暗一直弥漫到阿福的眼前,阿福走进了一个昏暗而冰冷的咖啡馆。阿福看见两只巨大的手如蜘蛛一样沿着一个女人的短上衣和她的脖子爬来爬去。灯光十分白,阿福发觉命运在头上几寸高的地方,死亡的安享。
 
------------------------------------------------------------------------------------------------------------
版权所有 © 2010-2011 兰陵作家网 地址:山东省兰陵县行政办公中心15楼 邮编:277700 网址:www.cszjw.org
鲁ICP备 第201005111709号 合作单位:苍山正华电脑科技有限公司 砂带厂 小太阳砂带 砂布丝轮 砂带 临沂旅行社 临沂旅游租车 复合门 烤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