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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街灯缠绵/王淼

发布人:兰陵作家网  来源:兰陵作家网  浏览次数:129次  添加时间:2017-4-17 16:24:32
 

                   (一)

我很喜欢街灯──有灯柱、顶上像有个头和脸的那种街灯。我遇到过不少有趣的街灯,都很容易亲近,也特别能倾听,体谅别人。我有时像旁观者一样观察它们和别人的交往,有时像爱人一样为它们神魂颠倒。无论我们之间的距离远或近,它们对我都有一种极大的吸引力。

有一天,我到齐曜山竹溪河边的一个小镇参加婚礼。准备回山城的时候,天色已晚,我在车站等车,注意到一个圆柱体的方头街灯。

嘿!你好。我向街灯打招呼。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话。街灯说。

是吗?那我们聊聊!

太好了!街灯要是有手,肯定会大拍特拍。

我想先请教你一个问题。这个车站只有一个月台,两边的轨道没有编号,也没有提示灯。这么久了,也没听到广播,我怎么知道往山城去的火车,从月台哪边的轨道来呢?

噢!火车快进站的时候就会广播。这里的火车每次走哪一个轨道是没有预定的,但往山城去的火车通常是走靠河的那一边。

谢啦!我注意广播就是。你可以和我聊天了。

我想告诉你我的密,虽然密不应该告诉别人。街灯脸红了,我喜欢月亮,瞧它多么可爱。我们都属于夜晚。

嗯,你们很相配,都在夜晚发光。

我也这么想。街灯说着,脸更红了。它发了一会儿呆,突然问我:你到这个镇上干什么来?

参加婚礼。

哦!很多人喜欢来这里办婚礼。

风景很好啊!

是啊!不仅如此,我觉得还因为这里给人一种甜蜜的感觉。

看出来了,有你这样的街灯。我噗嗤笑出来。

什么叫这样的街灯!是浪漫街灯。我们这里住了很多诗人和画家,经常把我们写进去、画进去。没来过小镇的人,就能通过他们的作品,感受到这里的气息。

那你说,是甜蜜的人带来甜蜜的感觉呢?还是人到了甜蜜的地方,也就感觉到甜蜜?我逗着街灯。

不要说话这么绕嘛!街灯差点拍我肩膀。不要说话,深呼口气,空气中有花香。仔细听听,蟋蟀在歌唱。

我听到火车来了。

没错。好朋友,再来玩哦!你要是结婚,也到这里办婚礼嘛!

负责广播的人大概睡着了,没听见广播,火车就呜呜进站了,果然走的是靠河那边的轨道。我准备找个窗边的位子坐下,好好欣赏竹溪夜色。

祝福你和月亮!我向爱做梦的街灯告别。

谢啦!能够经常看到它,我已经很幸福了。街灯痴痴地望着天空。

                 (二)

我经常去跳阿根廷探戈的梦露丝舞馆,门口有一盏被漆成五颜六色的街灯。这个街灯很矮,象是一个装饰品。我经常把它当成电灯,站在它旁边看几页书。每次去跳舞,进出厅的时候,我都会跟这个街灯打招呼。

这个街灯从没和我说过话。不过有一天,它突然对我唱起歌来。

假如你知道,我仍在灵魂深处,保留对你的爱恋……

哟!我不知道你会唱歌。唱的还是假面游行呢!我抬头看看街灯,它貌似很得意。

事实上,这些年我一直在唱歌,只是你从来没有注意到。

哦,抱歉。

不用抱歉,时候未到而已。

什么意思呢?

我敢说,两年前你肯定不知道这首歌是假面游行。而且你不知道,它总是在舞会结束时播放。

没错,我跳了五年的舞之后才知道的。

我就说嘛!街灯很得意。

你一直在观察我呀?

我知道每个在这里进出的人。不过少有人注意到我。

你对每个人都会唱歌吗?

不,只有时机成熟,听得见我的人。

那你为什么唱假面游行呢?

很适合我啊!做为一个在探戈俱乐部门口的街灯,每天看着大家相聚又别离,在音乐和彼此的拥抱中试图化解他们的痛苦。你也能体会这种感觉,是吧?很探戈。

我们都沉默了。就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品尝着彼此的忧伤,用无形的手抚慰对方的心。

这个街灯继续唱给它看中的知音。我不知道下一个注意到街灯唱歌的人会是谁,但我知道,从现在起,我每次来跳舞,都会听到它的声音而感到高兴。

                   (三)

山城还有一些地方保留着靠瓦斯点燃的街灯,比如人民大桥下的公园。这里的街灯不太亮,而且会闪动,很令人怀旧。

有一天黄昏,我下了班之后经过公园,习惯性地坐在长凳上休息,看到一件奇怪的事。

一个醉汉撞到我对面的街灯,灯大闪了一下,醉汉头上肿起一个包。他迷迷糊糊问街灯:你在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街灯答。

什么也不做?那就是毫无用处了?醉汉这么说,好像他觉得自己还满有用处的,不然就是觉得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我会发光。

你什么都不做,还会发光?太不公平了!这些年我拚死拚活地工作,就是想要闪耀,但我彻底失败了!

这光不是我费力得来的。我只是让它穿过我的身体而已。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我总是在黑暗降临的时候,感到一种激增的力量,象是闪电穿过我的身体,然后我就会发光。

醉汉望着街灯,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悄悄地从长凳上爬起来,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赶快溜出公园。

               (四)

山城北边的杀马特公园里,有一个十九世纪的教堂,是山城博物馆的一部分。这个教堂采用了许多石块建,很有欧洲的风味。我曾经去那里听了几次音乐会。外面有个公园,视野很好,可以看到竹溪河,秋天的时候更是景色宜人。不过我最喜欢在人烟稀少的时候去散步。

好漂亮的灯。我抬起头自言自语地赞叹。

别烦我!

哇!好凶的灯。

你能不能不要和我说话?

我刚刚没在和你说话啊!我在跟自己说话。

我这辈子只想安静地独处,但有人喜欢靠在我身上抽,有人喜欢在我旁边拥抱、接吻,有时候还围着我跳舞。狗撒尿在我脚上,鸟站在我头上,到了秋天,叶子哗啦哗啦地打下来,太烦人了。

这个街灯看起来快要崩溃了。

那我走了哦!不打扰你。我看街灯没回答,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听见叹气的声音。我止步,但没有回头,静静地在原地站着。

你和他们都一样,都不关心我!街灯大喊,你们只知道把我们用来照明,当摆设,从来不考虑我们的感受!你知道吗?街灯也是有生命、有感情的。我刚刚诞生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另外一个街灯,它在我旁边站了很久,直到我们被送往不同的地方。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街灯。

我还站在原地,简直和街灯一样了。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街灯问。

我转过身,走回到街灯旁边,紧紧抱住它。我知道,它并不真的厌烦所有发生在它身上的事情。

它只希望有人关心它、听它倾诉。

我放开街灯,重新向它告别,慢慢地背对它,向公园出口走去。它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叹息。

由于教堂离我家比较远,我通常在白天才会经过,所以很少看到这里的街灯亮起来。但是冬天的太阳下山早,就在我穿过公园门口的时候,所有的街灯都亮了。我想起刚才那个街灯,它现在应该也亮了。

                       (五)

我家门口的街灯是挂钩型的,象是垂着头。这种街灯大概比较容易把灯光集中在路面上吧!这个灯很高,我不抬头,就看不到它的头。

它让我想起一个高个子的朋友,我们说话的时候,我总得抬头,他总得低头。但是当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两个人都向前看,这时我们的身高并不重要。

你是说,我们总是一起在向前看吗?街灯彷彿知道我在想什么,它在我正要进门的时候说话了。你不是我朋友,你从来没有抬头看过我。你只关心把车开出去的时候,会不会撞到我的脚。

我有点羞愧地进了屋。说实话,我确实没有好好看过这个街灯,直到有一天灯坏了,我打电话给交通单位。第二天他们派人来修理,我才第一次把灯整个看全。这个灯高得我从阁楼,也得抬头才能看到它的顶部。

那是很多年前了,我和街灯开始缠绵之前。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注意街灯。和街灯分享的时光,给我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

在我认识街灯之前,我一直以为它们孤独而且沉闷。认识它们之后,我发现它们深情且幽默。它们教我如何生活,如何不让生活击倒。它们不只照亮我的路途,它们就是我的路途。

我不知道还会遇到多少街灯,也许我会和它们其中的一个发展出稳定的关系。这无法确定,但我这一路走来,在和街灯的缠绵中,发现大家都爱着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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